林远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而且崩塌的速度比昨晚那场暴雨还要快。
此刻，他正端坐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包已经捏变形的薯片，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台五十英寸的大电视。电视屏幕上，两个衣着暴露的男女正进行着某种他不理解但显然需要极高柔韧性的肢体运动，背景音乐是一种令人尴尬的、带有强烈节奏感的电子合成音。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亲生父亲，林建国。
林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手里端着那个用了十年的搪瓷茶缸，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董事会会议。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起，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屏幕那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中心，而是聚焦在男子肌肉线条的拉伸角度上。
“你看这个动作，”林建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核心肌群发力不对。如果我是教练，这学生第一天就会被我骂哭。”
林远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那种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他试图把身体往沙发另一侧挪动，但沙发太窄，他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撞到了父亲的胳膊。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老式花露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爸……”林远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能不能换个台？或者……关掉？”
林建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缸里浮着的茶叶沫，淡淡地说道：“关什么？好不容易下载下来的高清资源，码率这么高，关了多浪费带宽。再说了，你小子平时打游戏熬夜，颈椎僵硬，看看这个，有助于你理解人体力学的极限，对你长个儿也有好处。”
林远差点被嘴里的薯片呛死。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位曾经在他眼里威严、古板，连穿件短袖都要扣好第一颗扣子的男人，此刻竟然正一本正经地给他讲解色情片里的“人体力学”？
屏幕上，女主角发出一声夸张的呻吟，画面随即切换到一个昏暗的房间。林远下意识地捂住脸，透过指缝偷瞄父亲。林建国依旧目不斜视，甚至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拆解一套复杂的体操动作。
“注意看这个转折，”林建国指着屏幕，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腰部力量太弱，完全依赖手臂支撑。这在现实中是很容易受伤的。现在的年轻人，缺乏基本的训练常识，光知道看热闹。”
林远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一种荒谬感取代了羞耻。他意识到，父亲可能根本就没把这部片子当成那种东西看。或者说，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仅仅是一部“关于人类肢体表现形式的纪录片”，而他是带着“教学目的”陪儿子看的。
“爸，”林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你确定这不是……你知道的那种片子？”
林建国终于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慌：“那种片子有什么好看的？全是造假，动作不规范，毫无观赏性。我找这个，是因为它的剪辑节奏好，而且男主的身材管理做得不错。你看这体脂率，肯定常年保持训练。我们搞体育出身的，看东西要看门道，不能只看表象。”
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充满学术探讨的气息，让林远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电视里的剧情进入高潮，背景音乐变得急促。林远感到喉咙发紧，他偷偷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们开始看这个“教学视频”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啊！整整四十分钟，他和他的父亲，并排坐着，观看一部AV，而父亲还在时不时地停下来点评动作的规范性。
“你看这里，”林建国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屏幕上一个特写镜头，“这个角度拍摄得不好，光影处理太生硬，掩盖了肌肉的真实走向。如果是我去拍，我会用侧逆光，这样能突出轮廓感。现在的导演，审美还是停留在上个世纪。”
林远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紧绷的魔咒。他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那些皱纹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突然意识到，父亲或许并不是真的在分析动作，而是用这种极其笨拙、极其严肃的方式，试图跨越父子之间那道日益加深的代沟。
在这个快节奏、数字化、人人戴着面具的时代，林建国这个老派男人，找不到更好的话题，找不到更合适的切入点，于是他想到了这个最荒诞、最尴尬、却又不得不共同面对的时刻。他用“教学”作为掩护，用“严肃”作为盾牌，强行拉林远进入他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充满了让他这个传统父亲都感到尴尬的内容。
“爸，”林远轻声说道，语气不再那么紧绷，“其实……你不用一直这么严肃的。我们可以随便看看，不用分析动作。”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重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行，那就随便看看。不过说好了，下次我要看那个关于深海潜水的纪录片，那个才叫真正的人体极限挑战，那个没有造假，全是真功夫。”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父亲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在为下一次“共同活动”埋下伏笔。
电视里的画面依旧暧昧，但空气不再凝滞。林远重新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这一次，他没有感到尴尬，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无论父亲怎么看这部片子，无论他是以什么理由陪自己坐在这里，这份笨拙而真挚的陪伴，才是这部荒诞剧里最温暖的内核。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